我在民国修坟又修城

，那股味道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，又潮又冷，像把整个冬天的湿泥塞进了他脑子里。紧接着，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，他本能地想去揉，手一抬，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。，眼前一片漆黑。，脑子里"轰"地一声炸开。他一个干了十八年古建修复的老把式，什么棺材没开过？什么墓没进过？他太清楚了——这是棺盖的内壁。他现在躺在一口棺材里。。上个月，接了一单活儿，给人修一座宋代的石拱桥。桥墩上长满了青苔，他一脚踩滑，从三丈高的拱顶栽了下去。最后一眼看见的，是桥底下那群游客的惊呼，和桥柱上那行字——"营造世家，顾氏传人"。。。这个学徒工叫顾承业，也叫顾承业——巧了，跟他一个名字。十八岁进营造行，跟了三年的师傅，师傅死在去年冬天，被人抬回来的，说是修桥的时候摔的。他接了师傅的瓦刀，被征来修这座祖坟，一干就是八个月。八个月里，他见过同伴累死在工地上，见过监工拿鞭子抽人，见过工钱一拖再拖。可谁也没想到，活干完了，等来的是这么个下场。"封棺！"，带着浓重的口音。紧接着"咣当"一声，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砸在了棺盖上。
顾承业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拼命想坐起来，可身上软得跟面条似的，胳膊撑了两下，愣是没撑起来。原身这具身体太虚了，瘦得跟个鸡架子似的，手上全是茧子，却一丝力气都使不上。茧子倒是他熟悉的——那是常年抡瓦刀、搬砖石磨出来的，跟他自已手上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
封棺的动静越来越大。有人踩着棺材板往上爬，有人往棺盖上钉什么重物，一下，两下，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"快着点！大帅的规矩，见着墓的，一个不留！"

墓？什么墓？

顾承业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，可碎片似的记忆却不管不顾地往他脑子里灌——**十二年，燕北，韩大帅要修祖坟，从各地征了一百多个工匠。他这具身体的原主，是个营造行的学徒工，会砌墙，会看图纸，被征来干最苦最累的活。

祖坟修了整整八个月。昨天，最后一捧土封顶。今天，大帅要灭口。

灭口。

顾承业的手指死死**棺材底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。他在现代是个修古建的，修了一辈子别人家的祖坟，修完了人家开开心心把祖先迁进去，恭恭敬敬给他递茶。没想到穿越到**，头一件事，是被人拿自已修的坟，**了自已。

这***叫什么事？

"咚！"

棺材盖上又重重落了一下。顾承业感觉整个棺材都在往下沉——他们已经往墓坑里填土了。湿土砸在棺盖上，一下一下，闷响里带着死气，像有人在给他奏丧乐。

填土。土一盖上，他这辈子就算交代了。不，他这辈子已经交代过一次了，现在这条命是白捡的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葬在**一口破棺材里，他死都不甘心。

顾承业深吸一口气。奇怪的是，越到这种要命的关口，他脑子反而越清醒。职业本能像一台启动了的老机器，咔咔咔地转了起来。

他是修古建的。他修过三十多座皇陵，二十多座王侯大墓，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葬制。就在刚才，透过棺盖缝隙最后那一线光，他看见了什么？

墓室穹顶。

灰砖，错缝砌法，券顶，气眼……等等。

顾承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那个穹顶的砌法有问题！主墓室的泄气眼，被堵了！

**这些**匠不知道，可他顾承业太知道了。皇家陵墓和将军大墓修成这样的大券顶，讲究"气要活，水要走"。泄气眼是整座墓的命门，能让墓室保持干爽，不返潮，不生虫。如今那个泄气眼被砖堵得严严实实——照这么修下去，这座坟七天内必塌，墓室里所有东西都得烂在里头！

更妙的是，他记得这种堵法。这种"堵眼"的手艺，根本不是意外，是有人故意干的。哪路高人，会在别人家的祖坟里埋这种钉子？

"停！"

顾承业用尽全身力气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，却像一根针，扎进了棺外嘈杂的动静里。

外面安静了一瞬。

"什么声音？"有人问。

"棺材里的？那小子还没死透？"

"管他呢，填土填土，快着点！"

"咣！"又是一铲土砸在棺盖上。

土越填越深，顾承业甚至能感觉到棺材板在微微变形，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他知道自已只有一句话的机会，说错了，就是死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，可他必须说。

就在他张嘴的当口，棺外忽然传来一个变了调的喊声：

"等等！你们等等！里面那小子——他是跟我一个工棚的！他手艺好，真的，他砌的墙一条缝都不歪！"

是铁柱。

原主的记忆里，那个跟他睡一个炕、分一碗粥的傻大个铁柱。他也被征来修坟了，就睡在顾承业隔壁铺。他这时候喊这一嗓子，是替自已求情，也是找死——灭口这种事，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心软。

"你***想陪葬是吧？"有人骂了一句，紧接着是一声闷响，像是一脚踹在了人身上。

顾承业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
"封错了！"他嘶声喊，"你们把主墓的泄气眼堵了！"

棺外又安静了。

"这坟，七天内必塌！"顾承业一字一句，"塌了，大帅的祖坟，你们一家老小的命，都得跟着填进去！"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然后，他听见有人颤着声问："……泄气眼是啥？"

"是你们上面那位——大帅花钱请的高人，专点的那种东西。"顾承业撑着口气，把每个字都说得又稳又慢，"你们不懂，我不怪你们。可你们要是把大帅的祖坟修塌了，大帅会不会怪你们？"

棺盖上的动静彻底停了。

过了许久，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，有人从棺材盖上跳了下来。紧接着，棺材盖被"吱呀"一声撬开了一条缝。

刺目的天光从缝隙里灌进来，顾承业被晃得眯起了眼睛。

一张黝黑的、凶神恶煞的脸探到棺材上方，手里攥着一杆汉阳造，枪口黑洞洞地对着他的眉心。

"小子，"那人眯着眼，"你刚才说什么？泄气眼？"

顾承业看着那杆枪，咽了口唾沫，咧嘴笑了：

"回军爷的话。小的刚才说，这座坟，修错了。"

"错在哪？"

"错在——"顾承业伸出手，指了指墓室穹顶的方向，"主墓的泄气眼堵了，砖缝走气，水汽倒灌，七天内，券顶必塌。"

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顾承业以为对方下一枪就要崩了他的时候，那人却忽然把枪收了回去，往旁边啐了一口。

"这**邪了。"那人嘀咕了一句，扭头朝外喊，"去，把沈半仙请来！就说坟上出了个说人话的棺材板子，让他来验验真假！"

顾承业躺在棺材里，心口那颗吊着的心，这才落回肚子里半寸。

沈半仙。营造行的老把式。他知道自已算是暂时捡回了一条命——可他也知道，枪口还悬在头顶上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？替死鬼捡回一条命，也就值一颗**的功夫。

棺材盖又被人撬开了一丝，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凉透的窝头，又飞快地合上了。是铁柱塞的，隔着木板，他听见铁柱压着嗓子说了句："哥，撑住。"

顾承业咬了一口窝头，硌牙，又冷又硬，可他嚼得格外用力。

他这条命，是铁柱那一嗓子，加上他那句话，一起捞回来的。他欠着人情，就得把人情还上。

而顾承业更在意的，是另一个念头。

那个泄气眼，是被人故意堵的。这种"堵眼"的手艺，是行里最阴的活儿，专门用来坑修坟的主家——坟塌了，子孙败了，主家还以为是天意。堵它的人，藏在这座坟里的东西，比一百条人命还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