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。卸下来的只有四百一十九台。。外壳裂了,插上电,电机还在转,嗡嗡的,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,抓起单子看了一眼。退货方是城东赵记,退货理由写着四个字,结算金额那一栏是零。。前两车他打过电话,也追过款,回回被骂。这批货他追了二十天,一分钱没要回来。
,把单子折起来。。
“
陈默吧?市二院。你父亲***,急性脑梗,人在抢救室,押金先交二十八万,今天下午五点之前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
那边停了两秒。
“你听清了吗?”
“听清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他低头看锁屏。去年拍的一张照片,**站在厂门口,招牌上四个字掉了两个,只剩下“陈记”。
五点之前,他得凑出二十八万。他不能签
赵长庚那份东西,签了,**那两柜子图纸就姓赵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十月底的江城,早晚起风,铁皮棚顶被刮得一阵一阵响。他手上有机油,擦不干净,单子上留下两道黑印。
老周从屋里出来,嘴里叼着烟,没点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六箱退货,又看了一眼
陈默的脸。
“多少?”
“四百一十九。”
“单子呢?”
“四百二十。”
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,转身往车间里走。
“赵家的人上午来过。”他背对着
陈默说,“十八万,连厂带牌子,连**那两柜子图纸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我做不了主。”
“那你还说什么了。”
老周在车间门口停住,没回头。
“我说,这厂子姓陈。”
陈默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灰。
他二十岁,江城理工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,大三。上周三办的退学手续。辅导员劝了他四十分钟,问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,他说没事,想早点出来干活。辅导员后来叹了口气,在表格上签了字。
那四十分钟里,他心里一直在算一笔账。
供货商一百二十七万,银行六十一万,亲戚四十二万,加起来两百三十万。**的医保能报一部分,报不了的那部分,医生说看情况。
陈记电器的账上还剩四万一千三百块。
车间里那三台注塑机是九八年买的,机身的漆掉得斑斑驳驳,最东边那台的电加热圈换过三次。墙上挂着一张红底金字的老照片,拍的是九厂的技术攻关组,二十来个人,站在一台机器前面。**在最右边,最年轻,头发比现在多。
照片底下压着个铁皮柜,两扇门,一把挂锁。柜子在**床头摆了二十年,钥匙串在**裤腰上,现在锁在医院的储物柜里。
陈默小时候问过那张照片。**说那是以前的事了,没什么好看的。
他把退货单折成四折,塞进上衣口袋。
“周师傅,这六箱是谁退的?”
“城东赵记。”
“退了几回?”
“一个月六回。”老周回过头,“回回写着四个字,质量不符。”
“质量不符,他怎么还一个月退六回。”
“他进的货多,卖不掉的,就往厂家退。”
“我们收过别人退的货吗。”
“收过。”老周把耳朵上那根烟扶正,“**不看理由,只看货。货是好的他就收,收回来自己翻新,自己卖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走到第一箱货前,撕开胶带。里头是一台玻璃电水壶,白的。他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。陈记电器,2200W。标签的边角翘了,底下的胶发黄,像是重新贴过一回。
他把水壶放回去,拆第二箱。
第二箱是电饭煲,第三箱是电风扇。型号不一样,标签翘得一样。
铁皮棚外头传来刹车声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。车门开了,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皮夹克,头发梳得很平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他捂着鼻子走进来,在
陈默面前站定。
“小陈。”
“赵老板。”
赵长庚笑了笑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陈默没接。
“**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赵长庚把烟收回去,自己点上,“这人啊,说倒就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八万,今天就能打款。你们家那些债,先把亲戚那部分还上,剩下的往后拖一拖。”他吐了口烟,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招牌,“牌子归我,图纸归我。机器留给你,反正那三台老东西也没人要。”
陈默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小陈,我知道你心里别扭。”
赵长庚弹了弹烟灰,“可你算算,你这六箱货压在手上,一天亏多少。你现在最缺的是钱,不是面子。”
“赵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六箱货,是你们家退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退?”
赵长庚拿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老周在边上把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,重新叼回嘴里,还是没点。
“东西不行。”
赵长庚说,“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哪一样不行?”
“小陈。”
赵长庚把烟头摁在门口的灭火器上,摁出一个小黑点,“你一个学生,别跟我抠这个。**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,什么行情他不清楚。现在行情就是这样。你不做,有的是人做。”
“那你去问别人做。”
赵长庚把烟头从灭火器上拿开,看了他两秒,又看了一眼老周。
“行。”他把手**夹克口袋,“我等你到晚上八点。过了八点,十七万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。
“**躺在那儿,一天多少钱,你比我清楚。”
车门关上,轮胎碾着水泥地走了。车间里静下来,只剩棚顶被风刮得哗哗响。
老周把烟点上了。
“**要是醒着,他不会签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老周咳了两声,咳得肩膀一耸一耸,“你要是真知道,你就该琢磨琢磨,他为什么宁可欠两百三十万,也不肯把那两柜子图纸卖给别人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他把六箱货一台一台搬到工作台上,摆成一排。玻璃水壶、电饭煲、电风扇、三台加湿器、一台电磁炉,四十九台,整整齐齐。
隔壁五金店的老孔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“小陈。”
“孔叔。”
“
赵长庚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签了吧。”老孔喝了一口水,“**那厂子,值不了十八万。他肯出这个数,是给**留面子。”
陈默在台子上拧螺丝,没回头。
“**那脾气我清楚。”老孔又说,“可人都躺下了,脾气还有什么用。”
“孔叔,你缸子里泡的什么。”
“菊花。”
“少喝点,那玩意儿凉。”
老孔站了一会儿,端着缸子走了。
天黑得很快。
老周走的时候把车间顶上的灯给他留着,说省得他摸黑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
七点四十,手机又响了。还是市二院。这回是护士,语气比上午硬,说明天早班之前不来交钱,床位就得让出去。
“我爸现在什么情况。”
“人是清醒的,就是说不清话。”
“他能听见吗。”
“能。”护士停了一下,“你要跟他说两句吗。”
“不了。”
陈默说,“我明天过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台面上,屏幕朝下,继续拧螺丝。
电水壶的底盖是卡扣的,撬起来费劲。他把螺丝刀卡进缝里,手腕往下一压,指甲磕在铁皮边上,翻了半片。他“嘶”了一声,把手指塞进嘴里。
铁皮上有锈。空气里是锈味、机油味,还有一点塑料受热以后的酸气。
拆到第五台的时候,他的手摸到了发热管的引线。
头顶那排老日光灯“啪”地一闪。
然后全黑了。
那根引线还捏在他手里。
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比平时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