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父亲又踹了她一脚，她整个人往后仰倒，后脑勺磕在门槛上，眼前黑了一瞬。
母亲从灶房跑出来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进去了。
父亲骂骂咧咧进了屋，她一个人趴在门槛边，嘴里**血，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管她，后来长大了才明白，母亲自己也在那团火里烧着，腾不出手来拉她一把。
再后来，父亲嫌母亲始终生不出儿子，没过两年便寻了个由头休了母亲，另娶了新妻。
从那以后，母亲看她的眼神便不同了，冷冷的，似看一个不该出现在世上之人。
母亲把父亲的账全算在她头上，非打即骂，从不肯给她好脸。
有一回她饿得实在受不住了，偷偷溜去邻居家菜园里拔了根萝卜，还没咬上一口，便被母亲知道了。
母亲抄起灶台边的烧火棍就追了出来，一路追了半条巷子，棍子落在她后背上，她一个趔趄扑倒在地，手里的萝卜滚出去老远，沾了一身泥。
她爬起来继续跑，跑回屋里蹲在墙角缩成小小一团，手背捂着嘴，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。
母亲没有追进来，只在门外骂了一句，“你这讨债的”，脚步声便远了。
她蹲在那里，浑身骨头都在疼，可她没有地方可去，哭累了便靠在墙角睡着了。
后来母亲病倒了，病重那几日，母亲躺在榻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眼睛半阖着，也不看她，也不说话。
她端了粥碗站在榻边，母亲始终没睁眼。
她把粥碗搁在桌上，自己蹲在灶房门口，听着屋里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，一声比一声轻，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。
她不怨母亲，母亲这一辈子过得太苦了，嫁错了人，心里怨气无处可去，只好落在她身上。
她有时候想，若自己是个男孩，母亲大约不会过得那样辛苦。可她偏偏不是。
那天下着小雨，她一个人把母亲葬了，那年她不过五六岁，饿得受不了，蹲在村口哭，被人牙子看见，半哄半骗领走了，从此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地方。
可那根平安绳她一直留着，后来去了李府洗衣房当差，也一直系在发间。
再后来做了贴身丫鬟，小姐嫌旧了叫她换，她嘴上应了，回来却还是系在发尾，藏在头发底下，旁人看不见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如今这绳子又回到了她手里。
阿青歪着头看了沈枝一会儿，大约是见人半晌没动，便拿喙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背。
沈枝回过神来，低头看了它一眼，弯了弯唇角，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她把那截红绳系回自己发间，抬手摸了摸阿青脑袋，“多谢你。”
阿青低低咕噜了一声，随后振翅，从窗沿上掠了出去，灰褐的影子在日光里转了一圈，便消失在屋脊后面。
沈枝站在窗前，看它飞远了，才慢慢合上窗。
今儿个府上比往日热闹些，是领月钱的日子。
小满天不亮便醒了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好不容易捱到天亮，便摇醒了沈枝，唤她一道去内院。
沈枝系着比甲带子，听她兴冲冲地喊，“枝枝，枝枝，快些。”
不由弯了弯唇角，跟着人往外走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