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
顾思恬站她旁边，嘴几乎没动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你说出来更抖了。”
“说出来就不抖了——个屁。你摸摸我手。”
苏念念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，湿的，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她自己手心也是潮的。但那种紧张到了侧幕条旁边反而往下沉了——沉到脚底板，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不怕，是怕的劲儿过了，剩下的全是等待。
**门被推开。
顾临渊进来。黑色正装，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，走路带风，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。他扫了一遍候场的六个人，没有寒暄，张嘴就来。
“走位都记住了。台上灯光比排练时强三倍，台下多一千个人。不要看观众席，不要找任何人的脸。音乐响了，音乐就是你们唯一的指挥。”
一个一个看过去，最后在苏念念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主角上台前多***呼吸调整。心跳太快会抢拍。”
苏念念点头。
他转身就走了。
顾思恬从旁边用手肘怼了她一下：“他那句话——”
“提醒。”
“在我哥的词典里提醒就是关心。你什么时候能听懂人话。”
苏念念没接这茬。
她余光扫到侧幕条另一侧，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周晚棠。
素色连衣裙，左脚踝缠着白色绷带，脚上一双平底布鞋。不是从**化妆间出来的样子，是直接绕到了侧幕区。她跟设备组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，然后转过身，穿过道具箱和灯光架，直朝苏念念走了过来。
苏念念坐在候场区的折叠椅上，抬头看她。
“脚怎么样？”
“两周拆绷带，三周恢复训练。全国大赛看情况吧。”周晚棠的语气很平。
苏念念不知道接什么。她跟周晚棠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“正常”过，要么带刺，要么硬顶。今天周晚棠脚上缠着绷带穿着布鞋站在她面前，没有攻击性，她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了。
周晚棠没给她反应的时间，直接换了话题。
“台下四个评委，我认识两个。系主任打分保守，只认技术完成度。舞团那个艺术总监相反，她要看你炸不炸得开。”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嘛？”
周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脚踝。
“那个位置我练了一整个集训期。每个走位，每个灯光点位，每个呼吸口我都磨过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上不去了。但那个位置不能砸。谁在上面都不能砸。”
苏念念没说话。
“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。”周晚棠靠在旁边的道具箱上，“你在排练厅里谁都不怕。但一上台，灯一打，底下全是人盯着你，你就容易乱。月度考核那次你自己清楚。”
苏念念清楚。
“我跟你说个东西，你听不听随你。”周晚棠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上台之后别管底下是谁，别管评委写什么。音乐一进来，你就只听音乐。什么都别想——谁在看你，谁在打分，外面有多少人，全部关掉。你脑子里只剩音乐的时候，身体会自己动。”
苏念念看着她。
这个在**室让人往她鞋里塞图钉的学姐。这个在走廊里阴阳怪气说“临时工也配上台”的人。此刻拖着一只伤脚站在她面前，语气像在交代遗嘱。
苏念念分不清这是善意、交接，还是另一种方式的居高临下——你看，即使我退了，我还是那个能指点你的人。
但她没纠结太久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周晚棠没再多说，转身走了。
外面爆出一阵掌声。上一个节目结束了。工作人员在黑暗中搬道具，主持人已经走到幕前。
“下一个节目——校庆特邀舞剧选段，由星澜艺术学院舞蹈表演系A班带来。领舞：苏念念。”
苏念念站起来，脱外套。
里面是演出服——象牙白的舞裙，不对称裙摆，左腿侧开了一条到膝盖上方的衩。顾思恬递水壶过来的手顿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她两秒，嘴张了张没说话。
苏念念走到舞台入口。
队伍最前面。
前面是黑的。舞台上什么都看不见，换场的工作人员还没撤完，灯光还没起来。观众席隐有嘈杂声，一千多个人在等。
她的心跳还是快。
但周晚棠刚才那句话卡在脑子里——“你脑子里只剩音乐的时候，身体会自己动。”
前奏起了。
第一个音符从音响里出来的瞬间，苏念念的脚尖动了。
她没有闭眼，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。前奏的第一个音符落下来，她的身体就已经往台上走了。
而此刻，侧幕条的另一端，顾临渊刚坐回评委席。他翻开面前的评分表，在“领舞”一栏的名字旁边，看到了工作人员提前打印好的三个字。
笔尖搁在纸上，没有落下去。
舞台上的灯，亮了。
（第三十八章 完）
灯亮的瞬间，苏念念已经在动了。
前奏的第二个音节落进耳朵里，脚尖踩上地板的力道刚好卡在重拍上。她没有想。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——周晚棠说的那句话起了作用。
音乐就是壳。她钻进去了。
第一个八拍，手臂从胸前推出去，指尖的弧度比排练时更舒展。不是刻意追求角度，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松手之后的力量，从肩胛骨一路贯穿出去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音乐，听见脚掌和地板之间的摩擦。除此之外，什么都没有。"